金周贤 金周贤,是我国人民所熟知的抗日游击队最出色的后勤工作者。他不仅是能干的后勤工作者,而且还是优秀的军事指挥员和杰出的政治工作者。他加入游击队以前,长期做过地下工作。 我在抗日游击队成立前就认识金周贤。1931年我们在兴隆村为武装斗争做准备的时候,金周贤在大沙河的一个叫高登厂的村子里做地下工作,负责领导农民协会和反日同盟的工作。最先把他介绍给我的是小沙河地方党组织的负责人金正龙。我同金周贤交谈时看出,他是个很谦逊而坦率的人。 有一天,我听金正龙说,金周贤正准备把独立军出身的人都赶出反日同盟组织。于是我特意去看他,了解到他是听了胸襟狭隘的人低诋毁独立军的一面之辞,而把独立军出身的人一律当斗争对象看待的。我豁出时间给他说明了统一战线工作在革命斗争中的重要意义,指出了他对具有反日爱国思想的独立军出身的人所持的看法是错误的。 第二天,金周贤就登门拜访那些原打算轰出去的独立军出身的乡绅,向他们谢罪道歉。那些乡绅都称赞金周贤是有识之士。 从此以后,金周贤一遇到什么难事,就找我来商量。我也有时候到他家去看他。我俩虽然年龄相差八岁,但毫无隔阂成了至交。1931年时,我还个是游击队长,但金周贤一直很虚心地接受我的意见。他的谦虚的品质,使我喜欢上了他,他也很喜欢我。我做的事,我说的话,他全都赞成和支持。 然而,他家里的人却都说他是任谁的话都不听的学脾气。我听了他结婚后分家的经过,也觉得这个评语不是妄加的。 金周贤一家,本来住在咸镜北道明川,后来因穷得过不下去,才搬到了中国东北和龙。从小离开家乡的金周贤,一直怀念着祖国,怀念著家乡,一念完私塾,就回到祖国在渔大津当了捕鱼工人,在劳动中长成了大人。直到过了娶亲成家的年龄,他也不想回家,老是在外 乡做苦工。他哥哥硬把他带到大沙河,跟邻村的一个早已约好的姑娘强行订了婚。因为这个婚姻是未经本人同意,由父母包办的,金周贤根本没见过未来媳妇的面。他也不把父母给他订了婚挂在心上,经常跑到从俄国滨海省回来的邱山学校老师那里去,听人讲俄国革命的道 理。他看到家里忙着准备办他的婚事,就毫不隐讳地跟父亲说,他毫无心思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结婚。而他的父亲以为这是儿子随便说说的,没有当真。可是到了快要办婚事的时候,新郎金周贤突然不声不响地藏踪匿迹了。父母急得愁容满面,新娘家也乱成了一锅粥。金 周贤的哥哥为了找弟弟,丢下家里的活,跑了一冬,找遍了整个间岛,最后找到邱山学校的教师,才知道金周贤已跑到俄罗斯去了。于是又千辛万苦地追到俄罗斯,才把弟弟硬拖回家来。这样,金周贤再也逃脱不了结婚了。他刚回来,家里就急急忙忙给他举行了婚礼。但是,结 婚以后,金周贤们不待在家里专心种地,仍然是往外跑。他父亲想来想去,决定给儿子盖一栋楼房,认为让儿子分家独立,会为了养活妻子,不再往外跑,安心在家种地了。然而父亲的这一招, 反而起到了给儿子的革命热情火上加油的作用。分家以后,金周贤不再受父母的管束了,把群众召集在自己家里,建立革命组织,提高群众的觉悟,愿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在屋里还挖了个地洞,让刚嫁过来的妻子也参加了革命工作。他父亲看了,无可奈何地叹息道:“这孩子的犟脾气,实在没法治!” 听了这个故事,我断定金周贤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不管谁说什么,只要目已认为是对时就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决心,坚决顽强地去做,毫不动摇地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喜欢金周贤的这种性格。 金周贤就是以这种坚忍不拔、不断进取的精神,继我们在安图建立抗日游击队后,于和龙组织了一支游击队,并成了它的指挥员。 我们在马鞍山新编朝鲜人民革命军主力部队一个新师的时候,金周贤听到了消息,就带着他的小分队最先来到了马鞍山。我们这两个分别了好几年的人又见面了。正为缺少干部而发愁的时候,他来找我们,使我像见到了贵人一样高兴。 当时,部队里没有能做后勤工作的人,由政治委员金山虎兼管后需勤工作。在整编部队时,我任命金周贤做了司令部的后勤副官。从此,金周贤全力以赴地抓后勤工作。看起来他并不显得忙忙碌碌地跑东跑西,也不过分督促或折腾后勤部门的人,可是粮食和被服不断人库,部队的生活大有改善。 在部队开到白头山地区开展活动的时期,金周贤作为能干的后勤干部,充分地显示了出色的工作能力。 只要他亲自出马,就有背运支军物资的队伍源源不断地拥入密营;只要他决心弄到的,不管是什么,他一定去弄到。 在整个抗日武装斗争期间,过年过得像1937年元旦那样丰富多采还是少有的。这也是金周贤特意下力筹备的,他说这是来到白头山后的第一个元旦,不能马马虎虎地过。 在普天堡战斗前夕谁备的六百套军装、军帽、裹腿、子弹袋、背囊、帐篷以及同等数量的鞋子和大量的粮食,也都由金周贤负责,跟吴仲洽一道准备的。这个被他父亲认为连老婆都养不活的人,在白头山,居然赤手空拳地挑起供给部队几百口人吃穿住的重担,做了大量的工作,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当我表扬金周贤的劳苦和后勤工作成绩的时候,他回答说,是因为西间岛人民太好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西间岛人民看到金周贤为部队的后勤工作劳累得嘴唇都起了泡,眼睛布满了血丝,都很受感动,群策群力,主动地想方设法积极帮助他的工作。 金周贤到人民群众中去,就做群众的儿子,和群众同呼吸,共甘苦,体恤群众的疾苦,解决群众的困难;到队员中间去,就做他们慈祥的母亲,悉心关怀他们。所以,西间岛人民都亲切地称他为“我们金副官”。 金周贤具有特殊的本领和令人惊异的吸引力,不管关闭得多么严 实的心扉,他都能轻易地打开。他说话坦率,待人真诚,作风谦逊,秉公处事,喷发着真实的人的芳香,吸引着群众的心。不管是做后勤工作还是做政治工作,他都能取得显著的成果,其原因之一就是他具有这些优良的品质。 我从金周贤的后勤工作中发现的独特的一点,就是他一向从做人的工作人手,做好每一项工作。例如,我们交给后勤部缝制军装的任务,他不是把司令部的这一指示机械地传达给下级就了事,而是把有关人员都召集在一起,透彻地说明这项任务的重要性和迫切性,详细交代完成任务的办法。 我很看重他的政治工作能力,凡有艰巨复杂的政治工作任务,也都交给他去完成。为建立白头山根据地选派先遣队的时候,我任命金周贤做了负责人。派这个先遣队的目的,不是单纯地选择一个可建白头山根据地的预备地,开辟部队运动的渠道,侦察国境一带敌情和民俗,而是还要发现和培养可以建立反日地下革命组织的政治力量。因此,要完成这项任务就必须同时做好政治工作。 金周贤出色地完成了这项政治工作任务。他带领先遣队到白头山地区建树的功绩,是值得大书特书予以表扬的。小白水谷、熊山、狮子峰、仙五山、黑瞎子沟、地阳溪、德水沟等白头山地区的密营预备地,都是金周贤的先遣队选择的。金周贤到地阳溪、小德水、新昌洞、管道巨里、宗理院村、坪岗德、上罚丰德、桃泉里、三水沟等西间岛很多农村,发现了许多能为党组织的建设和统一战线运动作出贡献的人才,也谁备了不少补充革命军的后备力量。在把《祖国光复会十大纲领》和《祖国光复会成立宣言》所阐明的我们的革命路线传播到国内和西间岛广大地区方面,金周贤的先遣队也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个先遣队的工作成就,成了保证我们的抗日武装斗争向更高阶段发展的一个跳板。 每遇到艰巨任务就最先想到的金周贤,当时在我们部队所占的地位就是这样重要的。他是我们主力部队十分珍惜的一块瑰宝。他的高度的责任感、优良的政治素质、出众的组织能力和熟练的工作方法,是全体指挥员学习的榜样。一句话,金周贤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干部。 我一直很重视金周贤的功绩,赏识他的工作能力,因此在1937年8月中旬派小分队到国内去的时候,任命他做了负责人。当时正是中日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正如前面已讲过的,面对着这场战争,我们曾计划在国内积极推进政治军事活动,大肆搅抗敌后,把抗日革命斗争推向新的高潮,以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要实现这一计划,首要的事情就是选拔在政治、军事方面训练有素的能干的人员,组成一支小分队作为先遣队派到国内必要的地点去开展工作,实现我们的意图。 在这以前,国内的革命组织通过多种渠道通报我们说,现在有很多人聚在城津、吉州、明川、端川等咸镜北道南部地区和咸镜南道北部海岸地区的山里,急切地等待着同我们取得联系。 我们派出的小分队,其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去找这些爱国青年,组织游击队,进行训练;对其中体质弱,不能参加武装斗争的人,就为他们举办讲习班,把他们培养成为地下革命组织的成员。此外,小分队还要在群众中开展扩大地下组织和武装队伍的群众政治工作和物色 人才的工作。我们还把在白头山脉、摩天岭山脉、赴战岭山脉选择可做武装斗争据点的密营预备地的任务交给他们。 因为这些任务很重,我们选拔精明强干的人员组织了小分队。其中有朴寿万、郑日权(瓮小个子)、马东熙、金赫哲等已在政治工作中崭露头角的人。队长是能干的指挥员,队员又都是斗争经验丰富的好手,因此我们对这个小分队是很信赖的,对它抱着很大的期望,而且他们自己的决心也大,积极性也很高。我完全相信他们一定会出色地完成任务。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送走小分队时,我对金周贤只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他对我的意图了如指掌,无须多加说明。他有个特点,我说一个,他就能猜到十个。所以,我每次给他交代任务,从不做冗长的说明。老实说,我对金周贤的信任是绝对的。我们一致期望这支小分队少则四五个月,多则五六个月后就能胜利归来。 然而出乎预料,小分队过了一个月多一点就突然回来了。这是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我看了金周贤的脸色,立即意识到他们的国内工作遭到了失败。他的汇报,使我大吃一惊。小分队没有去到爱国青年聚集的城津,只在甲山一带周旋一阵就回来了。 事情是这样:小分队通过李悌淳的新兴村这条渠道,再同朴达领导的地下组织接头,然后朝惠山方面进发。在路上收到当地地下组织提供的情报说,日本的金矿老板把从朝鲜掠夺的金锭保管在仲评矿里,准备运往日本。金周贤当即决定,攻打仲坪矿,夺回金锭。作为后勤干部,职业的本能不知不觉地占了上风。以为只要夺到几块金锭,部队的后勤工作是会大有保证的。于是小分队攻打了仲坪矿,夺到了一些金锭。但是,他们也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敌人听到仲坪矿的枪声,惊恐万状,立刻出动许多兵力,几十人一队分头搜索追击小分队。金周贤他们撤出矿山爬上了德山洞的后山,但他们陷入了四面被围,无路可逃的境地。金周贤便写一张便条让风刮到了敌阵地上:“你们这些大饭桶,还不知道革命军神出鬼没的本领吗?我们就要跨过鸭绿江了!” 敌人看了这张便条,都拥向了鸭绿江。金周贤趁机带队冲出了敌人的包围,但要继续深入国内腹地却已经不可能了。咸镜南道、咸镜北道的山区以及凡是游击队可能出没的路口,都布满了敌军。金周贤只好决定以后再找机会打入国内完成任务,暂且带队撤回来了。这样,我们准备利用普天堡战斗后人民高昂的斗争热情和青年们的参军热,建立国内抗战武装力量,把武装斗争扩大到东海岸一带的计划,就因为金周贤小分队的荒唐的冒险和严重的自由主义行为,而不得不被暂时搁置下来了。聚在摩天岭指定地点等待小分队的国内爱国青年们,也因为见不到革命军的使者,都大失所望,异常难过地四处走散了。 小分队失败而归的消息,也给游击队员们的心里投下了阴影。大家都心情沉重,他们以为连能干的金周贤都走不到目的地,刚走到人入口就被迫撤回来,足见国内的局势十分紧张,敌人警戒异常森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搞不好,人们就会认为把武装斗争扩大到国内去,暂时是不可能的。 金周贤的过失,带来了如此严重而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简直不敢相信金周贤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了几块金锭,把小分队的活动引向了失败,这个错误对实现我们的构想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严重损失。由于金周贤的自由主义,人民革命军扰乱敌后、进军国内的计划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我现在想起来还感到非常惋惜,如果当时金周贤径直奔到东海岸一带见到了那些爱国青年,我们的武装 斗争历史也许会更加丰满的。当时我的受挫之感和失望是如此之大。我的气愤,可能是超过了一般的限度。可是奇怪得很,我虽然处在异常送您的情绪之中,但面对着低头等待处分的金周贤,却说不出一句责备或追究责任的话。看来,激怒或失望的情绪达到了极点,大都是连 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默默无言地盯视着他。 司令部党委召开会议讨论金周贤所犯的错误。大家都对他提出了严厉的批评,指出了他错误的严重性。有的气愤难忍地捶着炕批评他。 金周贤受到如此尖锐的批评,恐怕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他像失却了一切的人,无精打采地坐着。 正如那天在司令部党委会上大家正确指出的那样,金周贤之所以犯严重的自由主义错误,其根本原因在于他耍小聪明,自以为是,看问题浮浅。他没有在战略的高度上看待小分队的任务。所以,一听说有金锭可夺取,就失去了理智,根本没有想过打矿山会招致怎样的后果。正像他承认的,他当时想的是一举两得,连鸡带蛋一窝端。也就是说,既要打矿山夺取金锭,也要找到那些爱国青年组织武装队伍。我认为这是他的真心话,没有一句虚假。我们深知金周贤是忠诚坦率、清白廉洁的人。但是,不管动机如何,小分队没有到达目的地,半途而废了,对此,整个队伍都表示愤慨,是理所当然的。 我很想宽恕他,但没有说出口。司令官待人不能违背原则,有亲疏之分。如果囿于人情,对他的错误采取迁就敷衍的态度,那是有百害而无一益的。我能给金周贤的最好的帮助,就是给他提供一个能够改正错误的机会。 司令部党委会决定撤销金周贤后勤副官的取务。我当然也赞成这一决定。但是,眼望着金周贤受了处分后有气无力地走出司令部的背影,心中禁不住责备起自己来,后悔我事先没有很好地帮助他,使他能避免犯错误。如果在派出小分队的时候,只要我提醒他一句,叫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定要径直到国内同志们等待着的地点去,事情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特殊情况,没有想到金周贤这个后勤副官,如果碰到金锭这样的财宝,有可能一时迷住心窍,改变活动路线。 金周贤被撤职后,思想锻炼搞得很好。当时的这种思想锻炼,现在叫革命化。 金周贤被撤职后当了炊事员,从第一天起就开始背起了饭锅。在过去被自己领导过的队员们面前,当一名伙夫背着饭锅行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别的人落到这种地步,大都要求调到别的单位去。而金周贤则不然,他当火头军,毫无怨言,一点也不感到不好意思,反而神情愉快,工作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以致旁观的队员们都觉得过意不去。 有一天,我想看看金周贤的生活情况,到八团的食堂去了。只见掉金周贤满头大汗,忙着侍候队员们吃饭。有一个队员眨眼之间喝光了自己的一碗汤,就用小勺敲打着汤碗,大声喊金周贤:“喂,炊事员,再来一碗汤!” 这口气显然不是和气的,而是一种瞧不起人的傲慢的口气。可是金周贤却毫不介意,一边回一声“唉,就来了。”一边盛一大勺汤快步走向那个队员去。 这天晚上,我把那个对待金周贤无礼的队员叫来,告诫他说,不要因为别人犯了错误被撤了职,就随便对他发号施令,瞧不起他;对一个犯了错误的人,不应该疏远、戒备或加以歧视,而应该更加温暖、真诚地给予帮助。那个队员承认自己错了。 职位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会高有时会低;要保持真正的同志关系,就不应看职位,而应看人。无论谁,见邻人有困难,就应更加关怀他,真心帮助他。抗日革命战士们,即使自己的战友犯了错误,不能在原来的岗位上工作,也决不另眼看待,而是从各方面热心帮助他彻底改正错误。 金周贤当炊事员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候,在一次行军的路上看见他身上扛着枪,还背着背囊和大饭锅,走路很吃力,当时我心中不禁感到难过,便走近他的身旁,要他把背囊放下来给我。但他推让说,东西不沉。我拉住他背囊的背带,想把他的背囊拉下来,可他执拗地推开我的手,继续跟着队伍走。这更使我感到难过。我甚至想,他是不是对党委会给他撤职处分的决定心怀不满,我下意识地转脸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两颊上淌着两串泪水。看到他流泪,我的心突然像坠着千斤锤一样感到沉重。这个顽强的铁汉子,为什么流泪呢,金周贤在个人生活上是个有很大的不幸和悲痛的人。他的妻子做地方工作时遇到敌人的“讨伐”而牺牲,女儿病死,唯一的亲骨肉独生子在金周贤入伍时忍痛送了人。从此金周贤把自己全部献给了革命。 那天夜里,等队员都睡着了,我到八团宿营地去想看看金周贤。到了伙房,见到了意外的情景:我以为可能躺在卧铺上想心事的金周贤,竟然蹲在河边用丝瓜络擦着铁锅。 我叫他从明天起到军械厂去工作。告诉他军械厂环境好,比较安静,而且也不会有人刺伤他的自尊心,他心里会舒服一些。可是金周贤两眼噙着泪水,回答说,自己受了处分,愿意在司令官身边改正错误,在司令官身边工作,心里才好受。 “白天我看见你偷偷地淌眼泪,以为你受不了炊事队的苦,才想把你调到军械厂去。”我这么说,金周贤握住我的手,笑着说: “不。我是看到司令官同志为我受处分而痛心十分感激,也为自己辜负了您的期望犯了错误而感到痛苦,才哭的。在司令部党委会上讨论我的问题时,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您知道吗,我怕开除我,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去。我是死也愿意死在这儿的。我要是被赶出了革命队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把我丢开,让我到炊事队来工作,这是我感激不尽的。” 我听了他的话,领悟到了他深夜到河边擦洗铁锅的心情。 金周贤是不管个人的得失如何,只要能在我的身边工作,就感到心满意足的人。只要跟我在一起,当指挥员也好,当伙夫也好,挨批评受处分也好,只求不脱离革命队伍。这就是金周贤的真心实意。 具有这种品质的人,把组织上给予的处分和同志们提出的批评当作信任和爱护,甘心接受。金周贤作了深刻的反省,认识到自己的过先给革命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失。 “我原以为我已经成了革命者,现在看来还差得很远呐。哪有我这样不成器的革命者呀;幸亏司令官同志信任我,同志们正确地批评我, 帮助我。从此,我要搞好思想锻炼,一定要做一个铁中铮铮的游击队员。”金周贤抱着这样的决心,加倍地努力进行自我改造。 他在当炊事员,背着饭锅行军的日子里,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学习。他受处分的那年11月,司令部秘书处刚刚出版我撰写的《朝鲜共产主义者的任务》一书,他就最先弄到一本专心阅读。因为他学习太用心,简直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炊事队的战友们都担心这个他们所爱戴的老后勤副官会累倒,索性把他那本书从他的背囊里抽出来藏到窝棚后边的石头缝里去了。他为了找这本书,好多天愁眉苦脸,甚至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明显地瘦了。这反而急坏了知情的炊事队员,他们趁金周贤不在时,把藏在石头缝里的书取出来又偷偷地装进了他的背囊,然后对金周贤说:“你还是再仔细翻翻你的背囊吧,装在背囊里的书还会自己跑掉吗?”果然,金周贤发现那本书仍在自己的背囊里,说一声“真是活见鬼,”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雀跃起来。 。他的思想锻炼,的确很认真。工人阶级出身的老革命家,确实不同一般。 他为自我改造而做的努力,达到了令人感动的境地。所以,我今天仍然强调说,干部要想搞好自身的革命化,就应当像金周贤那么做。 金周贤被撤职过了六个月后,我们任命他当了第七团团长。我们没有恢复他原职,而任命他为团长,是因为他老是向往着枪声激烈的战场。 他当团长后,仗打得很好。在长白县佳在水战斗、十二道沟战斗、临江县六道沟战斗、双山子战斗、吴家营战斗、贾家营战斗、新台子战斗等朝鲜人民革命军主力部队于938年展开的春季攻势及以后的多次大小战斗中,充分发挥了军事指挥员英勇无畏、机智灵活指挥才能;那年夏天他从新台子到滚江、柳河、金川等地出色地指挥了从背 后打击敌人的战斗。他指挥的第七团,对人民群众的政治宣传也做得很好。一到居民区,他就带头深入群众,做群众工作。 1938年10月,金周贤在滚江县南牌子密林同金泽环、金永国一道为后方医院的伤病员采蜂蜜的时候,遭到敌人“讨伐队”的突然袭击,壮烈牺牲。 他当团长的时候,也像为部队的生活东奔西走的后勤副官一样,一刻也没有放松为战友们解决吃穿住的问题。 他牺牲后,战友们打开了他的背囊,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双人人应有的备用鞋子都没有。他的传个令兵说他前几天把仅有的一双鞋送给了一个没鞋穿的队员。 我抱着金周贤的空背囊,禁不住淌下了眼泪。他做后勤副官的时候为革命军筹办的粮食、军装、鞋子,如果堆在一起的话,简直可以堆成一座大山。光是他弄来的鞋子,就有几千双,但他的背囊却空空如也,连一双备用的鞋子也送给了别的队员。 他的空背囊,令人浮想联翩,深思革命者的财富和人生观问题。向往幸福是人的本性;世上有许多崇拜黄金的人。以他们的眼光看,金周贤是没有任何财产的无产者。但是我认为金周贤才是真正的巨富,因为他保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的崇高圣洁的思想和灵魂,是用千万两黄金买不到、换不来的。 [ 上一页 ] [ 上一层 ] [ 下一页 ] |